走讀「草地尾」

「草地」(tsháu-tē)這個語詞,除了用來形容一片長滿草的土地之外,也常被拿來作為指涉鄉村地區的形容詞。記得小時候住鄉下,長輩們有時會對客人說「阮遮卡『草地』啦~」的時候,「草地」似乎也內化在鄉村人們的心裡,呈現都市人對於鄉村的刻板描述。

嘉義市也有許多「草地」,特別是在西側郊區存在許多早期的農業聚落,如北社尾、大溪厝、柴頭港…等,都是位於今日嘉義市境內的農村聚落。而在嘉義市的東南角,現在的芳草里一帶,過去的舊地名甚至就直接稱為「草地尾」,顯見其鮮明的「草地」特質。

康熙年間諸羅縣治圖裡的草地尾聚落

「草地尾」聚落發展的歷史甚早,在康熙年間的諸羅縣治圖中,即可見到聚落名稱標示。日治時期的堡圖更可清楚看到草地尾聚落中央有一道路穿過,往北銜接了嘉義城的南門,往南則以渡口跨越八掌溪,通往今嘉義縣中埔鄉,可見草地尾在清代以來,嘉義城與中埔南來北往的動線中,其區位角色的重要性。

1898明治版台灣堡圖所標記的草地尾聚落

今日草地尾聚落最重要的歷史見證,是一座於清同治3年(西元1864年)由士紳賴時輝捐錢建造的「糯米橋」(現已指定為市定古蹟),但橋不是用糯米做的,而是運用到糯米、蚵殼灰加紅糖混合成黏著材料,再與石塊疊砌構成。這座超過百年歷史的古橋,同時也跨越了一條嘉義市最知名的重要水圳—「道將圳」,其取水口就在義渡北側的八掌溪畔,也是嘉義地區農業灌溉的重要水源。 你若有機會走進宣信街,可把速度放慢,經過糯米橋、道將圳,感受「草地尾」古道的歷史,一直往南到了八掌溪畔,再步行登上彌陀映月橋,眺望東側山景或觀西側夕陽,這是數百年來草地尾與八掌溪所共同編織的地景故事。

「我嘉義,我街道」:地方街景的文本

「街道構成一個城市的命脈,街道是讓城市可被分拆細析的單位,裡面有城市面貌最日常多元的顯現方式—在街道上我們看到了人事物,發現與構造了自己。」

這段文字來自鄧小樺在《我香港,我街道》(二〇二〇)一書中的編者序,街道對於一個城市而言,猶如流動的血管。以日常街道為對象的地誌書寫,讓人們更瞭解自己與城市的關係。早前出版的《我是街道觀察員—花園街的文化地景》(二〇一六)一書,作者郭斯恆便是以透過他從小生長的旺角花園街,敏銳地呈現出街道上細微的人際網絡與庶民智慧。

流動的街道上,人車熙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出現在旅遊指南的地圖上,也出現在腦海的記憶裡。街道的觀看一直是空間走讀的重要對象與課題,它如此平凡也如此獨特,我們說得出一座城,卻很少辨認出一條街。街道上究竟有些什麼?它如何構成?我們又該如何觀看一條街?

舊城紋理:諸羅城的街道

嘉義市歷史最悠久的是哪一條街?在康熙年間的諸羅縣志圖中,可見建城之初,在諸羅城內連接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所形成的兩條街道,兩旁有連續緊密的街屋排列,街道交會處可見「十字街」地名,約位於今日公明路與吳鳳北路交叉路口。

康熙年間諸羅縣志圖可見「十字街」。

根據石萬壽教授所著《嘉義市史蹟專輯》一書中對於清代城內市街發展過程的描述,諸羅城從康熙到乾隆年間的市街發展,已從城門的內外,發展出內街、外街的系統,特別是在西門外已延伸至今日的國華街,可見當時西門外市街發展的熱絡。同治年間,城內的街道系統更明顯成長,迄至光緒末年,城內出現群聚特定行業的各種街道,如米街、打鐵街、戲館巷、五皂館巷、總爺街…等,從這些街道的名稱也展現出當時城內街道生活的豐富樣貌。

日治時期推動市區改正之後,舊城的街道部分被合併、切斷或拆除消失,而部分則留存在新規劃的街廓中,成為在地居民行走的巷弄。在熱鬧繁華的街道旁,低調幽靜的巷弄,卻是諸羅城的時光軌跡。

城市中心:永恆的中央噴水

「圓環」是日治時期以後才開始出現在城市裡的特殊空間,其設置位置多與清代城門所在有關。圓環除了交通功能之外,也常因各自歷史背景與環境條件的差異,形成不同的特色。而在嘉義市的圓環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中央噴水圓環。

中央噴水圓環為嘉義市在二十世紀初進行市區改正規劃後的產物,噴水設施推測跟一九一四年「嘉義水道」的設置有關。圓環之後還變身成為一個小公園,有噴水池、座椅與樹木植栽,人們可以走入圓環中歇坐,夏日有水池避暑更受歡迎。這座在舊城邊緣與新城中央的圓環公園,逐漸成為嘉義市民心中不可取代的城市中心。

嘉義市一九三〇年代唯一的一張空照圖,即以中央噴水圓環為畫面中心來取景。資料來源:《日本地理大系第十一卷臺灣篇》(1930)

中央噴水圓環在戰後歷經變遷,公園消失,多了國父塑像,再到目前改為會自動旋轉的嘉農(KANO)投手吳明捷銅像,從圓環看城市,也見證中央噴水與嘉義的永恆。

規劃城市:隱藏的軸線

嘉義市區目前使用的街道系統,主要來自日治時期的都市計畫,而在最早啟動的方案中規劃了一條最重要的道路,之後被嘉義人稱為「大通」,也就是現在的中山路。跟另一條「二通」(又被稱為「本島人街」)最明顯的差異,在於二通主要是清代原有的路徑加以整理延伸,而大通則幾乎完全是新開闢的道路。

首先是從嘉義車站開闢到中央噴水圓環,轉個角度延伸到嘉義廳(日後的嘉義郡役所、市役所),之後再一路往東延伸到嘉義公園與嘉義神社。這條貫穿城市東西兩端的重要街道,論寬度與長度都是當時嘉義市之最。

連結了嘉義車站、噴水圓環、市政機關到最東邊的嘉義公園與神社,大通形成一條帶動城市發展的新軸線。雖然靠近軸線兩端的區域在當時都還是空地,但很快地隨著這條核心軸線的驅動,街道兩側街區開發相當快速,大通因此在日治時期即有相當蓬勃的商業活動,至今仍是嘉義市百年來最活躍的主要街道。

軸線對於城市的意義,不僅是帶來實質的街區發展,更具有精神上的象徵意涵。這條街道形塑了嘉義市—特別是從日治時期一九三〇年代以來—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意象。從抵達被稱為「本島第一摩登」的嘉義驛開始,穿越大通沿街熱鬧的店面,然後是城市中心的中央噴水圓環,經過包括嘉義市役所、警察署與稅務出張所…等機關所組成的地方行政核心區,最後終點則是綠意盎然的嘉義公園,並沿著參道步行往上至山仔頂的神社參拜。 這條由街道串起的軸線,連結了嘉義市最重要的城市地標,在過去成為嘉義市邁向現代化城市的具體形象,在當代則成為一個貫穿城市歷史的通路,持續指向這座城市的朝日與夕陽。

《嘉義市區改正圖》(1909)可見嘉義市最早的街道規劃。

遊逛展示:街道與亭仔腳

「亭仔腳」也就是我們現在所稱的「騎樓」,它是街道兩側建築物一樓立面退縮後,所形成有頂蓋可供人行走的連續空間。台灣的氣候在夏天是炎熱、多雨的環境,可提供遮陽避雨的亭仔腳,即是因應此氣候而產生的設計,從清代發展延續至今。

對於沿街的店家來說,亭仔腳可視為店面空間的延伸,其性質更像是「櫥窗」,具有商品展示的功能。在一九三〇年代嘉義市為提振地方觀光與商業活動,曾推動以「都市美」為主題之政策,其中亭仔腳即成為重點獎勵項目。包括今日的公明路、光華路、吳鳳北路與忠孝路的部分路段,當時就被劃設為亭仔腳的主要設置街道。時至今日,若我們去到當年這些指定設置的街道,仍然可在這些沿街建築的亭仔腳空間中,辨認出特別細緻華麗的風格。

戰後亭仔腳的功能不再被重視,許多空間也被佔用或阻斷,在嘉義市今日僅剩中山路尚有較為連續完整的亭仔腳可供行人使用,也成為唯一一條人們不用與車爭道,得以悠閒步行、逛街消費的街道。如果你願意,從嘉義車站一路走到嘉義公園,歡迎體驗嘉義市的「亭仔腳櫥窗之旅」。

日治時期的「停子腳(亭仔腳)施設地域」圖(1936)。

庶民視角:方慶綿的二通街景

日治時期嘉義市的街景照片,多來自官方出版品或繪葉書(風景明信片),只要是以街道為主題的畫面,大多呈現的是筆直、平坦且帶有透視感的路面,以及街道兩旁是整齊簇新的街屋。這種呈現方式多少帶有對城市現代化建設的迷戀與吹捧,而鮮少觸及對於街道上人物的生活紀錄,因此這些街景照片往往帶給人一種距離感。在日治時期的攝影記錄原本就不多,屬於街景主題而又與官方視角有所不同的重要作品,當推攝影師方慶綿一張攝於昭和四年(一九二九)的二通街景,可列為嘉義市歷史上頗具代表性的街景攝影之一。

這張照片以玻璃底片拍攝,主題是《新高寫真館前的廟會遊行》,呈現的是二通(今中正路)街道上,浩蕩經過新高寫真館前的廟會繞境隊伍。這張照片除了拍攝廟會,攝影師也特地爬到對面二樓高度取景,將新高寫真館放在畫面正中央,這不過是他來到嘉義創業的第二年,寫真館的重要性不言可喻。

但這張街景照片的獨特之處,不僅在於廟會與寫真館的紀錄,他同時也記錄了當時嘉義街道上的許多人們。在繞境隊伍兩旁,有穿著制服的學生,也有一般台灣人服裝的小孩,有戴著斗笠也有戴著紳士帽的各種人物,還有屢次出現在畫家陳澄波的嘉義街景寫生中,那穿著長襪、長裙,還撐著洋傘的女性背影。此外,旁邊木造圍牆上還有兩個探出半個身體的女孩,正專注地看著繞境隊伍,比對舊地圖,發現圍牆內原來就是當時的「女子公學校」。

方慶綿紀錄自己的創業起步與廟會繞境,也間接記錄下街道上的人們,這一切都不是安排好的演出,卻珍貴地留下當時嘉義街道上,最真實自然的庶民風景。

《新高寫真館前的廟會遊行》(1929),方慶綿攝影。

Google街景與街道生活

街道風情千百種,但在這個網路世代,許多人對於街景最直接的來源,與其說是實際的街道經驗,更多或來自「Google街景」。透過街景車球形鏡頭的「採集」設備,它呈現了一種「沒有焦點的全視角觀看」,我們透過網路的街景畫面,連結自己與街道空間的關係。

隨著街景資料庫的持續累積與更新,它甚至逐漸「保存」了「消逝的街景」,我們可以透過街景服務看見過去,或回顧街景的改變。網路上的街景因此帶有歷史與文化意義,除了少數街景車無法進入的空間,我們幾乎可以在網路上「走遍」嘉義市的大街小巷,參觀整座「城市博物館」。

雖然觀看與經驗街道的方式愈來愈多樣化,但不變的是作為街道的使用者,如何能夠意識到自己與街道的關係。正如《我香港,我街道》一書所傳達的,街道為何能夠凝聚我們的認同,正因為我們在街道上不僅看見其他的人事物,我們看見彼此,最終,也將看見街道上的自己。

走讀美術館的街區記憶

大學時代回嘉義經常搭乘國道客運,每當車子斜斜爬上嘉雄陸橋,通常也就是旅客們拿起行李準備下車的時候,經過酒廠前玩具店的充氣恐龍,客運最終站就停在公賣局前。

因為家裡距離公賣局並不遠,我下車後通常是自己走路回去。記憶中因為總是在夜晚回到嘉義,步行經過公賣局附近街道時,已是一片寧靜。當時的嘉義酒廠已逐漸搬遷至民雄新廠,偌大的街區加上稀少的人煙,給人一種寂寥感。印象中這個街區內除了一般民宅之外,也有一些倉庫與幾間小型的鐵工廠夾雜其中,大多是老房子。

多年後,隨著酒廠、公賣局這些工業遺產空間的轉型,這些歷史久遠的工業生產重地,如今已有截然不同風貌。舊酒廠已是嘉義重要的文化創意產業基地,而公賣局透過歷史建築保存再利用的模式,以美術館的定位重新出發,並且突破以往原貌保存的空間限制,透過建築增建與新舊對話的策略,在歷史空間疊加新的創意能量。 這些具有城市地標特質空間的轉型,除了創造城市歷史的多樣性價值之外,新的藝文產業動能與周邊街區社群的互動關係,在都市發展過程中是頗值得持續探索的課題,本文藉由耙梳美術館周邊街區的歷史脈絡,嘗試建立一個城市文本閱讀的理解基礎。

街區的誕生:從牛墟尾、菜園仔到西門町

嘉義市在1906年大地震之後開始推動「市區改正」,沿著大通(中山路)、二通(中正路)從車站往東開闢出一大塊的新興土地,這塊黃金地段成為以日本人為主要經營者的新興商業區,站前的「榮町」成為嘉義市街的繁榮象徵。

圖:日治時期的台灣堡圖,可見此區「菜園」地名。
圖:日治時期的台灣堡圖,可見此區「菜園」地名。

不同於車站前沿街商業活動的快速興起,從車站往南延伸的區塊,並非市區改正的首要之地,但因靠近鐵路佔有原料與貨物運送的便利,而吸引了製酒工場的落腳,也成為影響此區之後將近百年發展的重要因素。

若要試著界定美術館的街區範圍,約可以日治時期的酒廠與公賣局為中心,由仁愛路、民族路,以及從嘉義車站往南延伸的中山路所圍繞的一個三角形街區。今日嘉義車站的所在,在鐵路出現之前,屬相較於諸羅城中心的邊陲地區。站前中正路至火車站一帶,為提供牛隻交易的市集,舊地名稱之「牛墟尾」,於日治初期尚存。走出車站往中正路方向,位於巷內的廟宇「西安宮」,其牌樓仍保有「車頭口、牛墟尾」之地理標記。

檢視日治初期的地圖,此區仍可見由城內西門外店仔尾街延伸出來的路徑,可向西或南通往竹圍、番仔溝、菜園仔等聚落。這條路徑日後因鐵路的阻隔,轉而改道沿著鐵路方向,於番仔溝聚落前,大約在今日台鐵嘉義機務段所在位置轉向跨越鐵路,並分道連結通往北港路與博愛路。 美術館街區在日治初期的範圍,大約在店仔尾街與今日民族路之間,當地除「菜園仔」聚落外,大多數土地為已開闢之田園。日治時期嘉義市陸續推動市區改正擴張發展都市土地,此地逐漸開闢新的街區,街區主要範圍屬當時的西門町與末廣町。

酒工場與專賣局

圖:1943年都市計畫圖上所標記的「酒工場」與「專賣局」位置。
圖:1943年都市計畫圖上所標記的「酒工場」與「專賣局」位置。

大正11年(1922)5月5日,台灣總督府公佈《台灣酒類專賣令》,並於同年7月1日正式實施。專賣制度確立之後,酒類的製造與販賣皆由官方掌控,赤司初太郎的製酒工場也因此被徵收,並於1924年改由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嘉義支局管理,初期專賣局的辦公室仍位於工場內。

不同於站前的商業街道屬性,此區的發展自日治時期以後多為工業相關產業,推測有兩個重要的因素牽引:首先是鄰近位於新富町的嘉義電燈株式會社,自1913年起供應嘉義市街所需電力,站前的西門町是用電大戶;其次為1916年日本人赤司初太郎於此區創立的大正製酒株式會社嘉義工場,對於相關產業的進駐應有一定影響力,而共同形塑了此區當時的工業地景風貌。

在日治時期,嘉義酒廠主要製造酒類為酒精、糖蜜酒、糯米酒及藥酒等。製酒工場附近並無天然溪流,製酒所需水源根據文獻早期係來自地下水,而製酒過程產生的廢水則排放至鄰近的番仔溝,也就是日後的中央大排,這些從酒廠排出的廢水,亦曾被視為具有肥力,而被下游姜母寮聚落一帶的農民取用至農田灌溉。 嘉義舊酒廠營運至1999年,酒廠生產線全數移轉至新的民雄廠區之後,在2002年成為全國五處閒置酒廠空間作為文化創意產業發展計畫操作基地之一,並登錄廠區內八棟日治時期建物為歷史建築。

圖:嘉義舊酒廠內的歷史建築。
圖:嘉義舊酒廠內的歷史建築。

園區內現存歷史最久的建物為大正十三年(1924)興建的「中間試驗場」,目前外觀所見紅磚牆為敲除後期水泥粉刷層後所還原之樣貌,山牆上帶有拱心石造型的半圓形氣窗,可見去除繁複裝飾後的簡化風格,但仍具有西洋古典建築元素的特徵。另一棟「五金倉庫」則是建於昭和五年(1930),為一挑高設計之建築,從立面可看出當時建築設計受現代主義思潮之影響,簡潔的開窗、水平飾帶收邊,以及屋突上的圓弧造型,皆頗具時代特色。 位於酒廠對面的專賣局嘉義支局辦公廳舍建築,創建於1936年,該基地原本是台灣煉瓦株式會社的工場所在,煉瓦會社搬遷至港仔坪後,這塊地改為專賣局嘉義支局使用。專賣局嘉義支局建築於1937年完工,全棟均為鋼筋混凝土構造,少見的圓弧形量體加上水平線條,呼應了與街道轉折的對應關係。此外,鮮明的金屬旗杆座、深出挑的入口雨庇、釉面Scratch磁磚…等建築特色,都讓此建築成為頗具代表性的鮮明地標。

鐵工所、礦油行與糧食局

圖:1961年的嘉義市街圖,可見此街區當時行業分佈狀況。
圖:1961年的嘉義市街圖,可見此街區當時行業分佈狀況。

從日治時期1930年代的地圖,可見此區少數幾間被標記名稱的私人工廠:如中林鐵工、東洋混凝土與煉瓦會社等。嘉義市鐵工所行業在日治時期的分布,多位於郊區竹圍仔與本街區鄰近範圍,除了與住宅區稍遠離的考量之外,推測也與本地大型工廠如酒廠、木材廠等對於機械設備的需求有關。此外,這些鐵工所也提供鄰近糖廠的機械零件,以及農具、建築工程使用之金屬製品。服務工廠的機械,也帶動了此區另一個與機械設備相關的行業,就是提供機械用油的礦油行。

比對1961年的嘉義市街圖,戰後此區的主要行業,可見與車站區位相關的客貨運行業,如汽車行、三輪貨運行、輪胎廠等,而戰前的鐵工所產業亦可見延續擴散的脈絡,如機器廠、機械廠、製冰廠、礦油行等。目前在永和街上的「茂源機械廠」,仍可見保有早期行業將電話號碼(1952年以前電話僅有四碼)製作於建築立面上的習慣,同一條街上的中南礦油行設立於1961年,是營業已將近一甲子歷史的資深油行。 在這張老地圖上此區的公共建築除嘉義酒廠、菸酒公賣局之外,尚可見華南(銀行)倉庫與糧食局。糧食局建築現已不存,但位於美術館的後方,廣寧街上這棟立面有「糧商之家」字樣的獨特建築,簡潔的量體分割加上垂直遮陽板設計,吸引人們的目光之外,也留下些許米穀糧食產業發展的歷史線索。

圖:位於美術館後方廣寧街上的「糧商之家」。
圖:位於美術館後方廣寧街上的「糧商之家」。

城市文本的書寫:街區的有機空間

沒有光鮮亮麗的媒體光環,嘉義市一直是個很容易被忽略的低調小城,但這幾年似乎慢慢有人開始注意到這座城市令人值得玩味之處,恰是它累積沉澱許久,連在地人都快遺忘的歷史文化底蘊。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城市裡的每條街道、每個街區,都有自己的發展紋理。歲月如實走過,也必然在空間裡留下痕跡,成為生活在當中的人們可以訴說的集體記憶,成為積累在城市空間裡的歷史文本。

走過街道,每個人的感受並不會完全相同,在不同的地點駐足,在不同的焦點上讓目光停留。但身體經過的空間,它神奇地會留下觸覺的空間記憶—那可能是來自街巷的尺度感,來自建築立面上錯落的線條,來自洗石子的細緻陰影,或是那雨淋板上的木紋。 隨著美術館如火如荼的籌備,街區的改變是必然,不同屬性的動能,對街區帶來的改變,正如同百年前製酒產業的進駐,對這裡帶來的影響一樣,街區終會找到適合自己的對話方式。不論方式與結果為何,有機的空間對話已經展開,我們一起見證,參與一個轉型重啟 的時代。

走讀嘉義公園

2018年五月,為了呼應「珍的散步節」(Jane Jacobs Walk)—一個向著名的都市研究與行動者珍雅各女士(Jane Jacobs,1916-2006)致敬的活動—我在嘉義自主舉辦了一個城市空間走讀活動,號召一群有興趣的朋友,共同走訪這個在嘉義市頗具代表性的城市空間—「嘉義公園」。

公園的誕生

嘉義公園始自日治初期的市區改正,原本車站前方的公園預定地,因1906年嘉義梅山大地震之後配合重建變更用途,而將公園改設置於嘉義市區東側的山仔頂庄,初期面積廣達一萬六千餘坪,於明治44年(西元1911年)11月3日正式開園。這一大片的綠地,日後與鄰近的嘉義林試所實驗林(今嘉義樹木園)共同形成嘉義市區面積最大、也最受市民喜愛的公共綠地。

閱讀全文〈走讀嘉義公園〉

嘉義的街道走讀:從歷史空間到生活風景

「街道並不是一條扁平的線,而是一個流動的多孔性空間。在街道上我們穿越各種空間的介面,街道的邊緣不再被認知為建築的立面,而是各種空間與空間、人與空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不論是小巷內的角頭廟或老街屋、新店面,街道空間隨著時間不斷變形且相互滲透。那街道的觸感、氣味與聲音,也銘記在我們的身體感官。」

 

街與境:諸羅城的紋理

嘉義市歷史上最早出現的街道,可追溯西元1704年建城之初,在諸羅城內連接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所形成的兩條街道。在康熙年間的諸羅縣志圖中,可見連接城門的這兩條街道旁,有連續緊密的街屋排列,街道交會處可見「十字街」地名,約位於今日公明路與吳鳳北路交叉路口。

圖:康熙年間諸羅縣志圖可見「十字街」
圖:康熙年間諸羅縣志圖可見「十字街」

根據石萬壽教授所著《嘉義市史蹟專輯》一書中對於清代城內市街發展過程的描述,諸羅城從康熙建城到乾隆年間的市街發展,主要從城門的內外,發展出內街、外街的系統,特別是在西門外已延伸至今日的國華街,可見當時西門外市街發展的熱絡。同治年間,城內的街道系統更明顯成長,迄至光緒末年,城內出現各種群聚特定行業的街道,如米街、打鐵街、戲館巷、五皂館巷、總爺街…等,從這些「街道名稱」展現出當時城市街道生活的豐富樣貌。

清代的諸羅城,歷經數次民變,林爽文事件之後更因此改名為嘉義,因應變局挑戰,城市街道的內部結構,結合了從移民社會發展出來的「角頭廟」與「境」的民間社會組織。因此,清代的街道在有機形式的蔓延發展之外,更內化了這些深層的生活領域與信仰圈結構,這些發展脈絡讓街道的文化意義不僅只是線狀空間的延伸,更形塑了地方社群的自明性。

 

隱沒與創新:市區改正後的街道

清代發展將近三百年的街道系統,在進入日治時期之後,遭逢1906年的梅仔坑地震,巨大天災之後立即啟動的市區改正計畫,讓原本嘉義城的街道更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圖:明治42年《嘉義市區改正圖》(1909)
圖:明治42年《嘉義市區改正圖》(1909)

2007年我在製作一張文化地圖的疊圖過程中,驚喜地發現市區尚存許多改正前的舊城街道。實際走訪許多舊街如今已成小巷,但卻不難發現,這些狹小巷弄兩旁的街屋,其實大多正面朝向這些早期發展的巷弄空間。穿梭這些街道巷弄,猶如走入諸羅城的歷史,現代生活與傳統街巷以幽微又神秘的方式,悄然如常地運作著。

圖3:《散步諸羅城之小巷慢遊》地圖(2007,嘉義市人文關懷協會出版)
圖3:《散步諸羅城之小巷慢遊》地圖(2007,嘉義市人文關懷協會出版)

市區改正的新秩序主導了城市街道的發展模式,舊城紋理隱沒於街廓之中。街道上的新建築,展示著西洋歷史式樣的立面,加上日漸普及的木造建築,皆成為建構嘉義街景新貌的重要元素。而隨著市區改正開闢,那連接車站、噴水、市役所、嘉義公園與神社的「大通」(今中山路),則正式成為新時代嘉義最繁華的街道。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嘉義市的部份街道,為配合當時政府促進城市觀光發展的政策,基於美化與消費需求,針對可提供消費者逛街時遮陽避雨的「亭仔腳」(騎樓)設計,特別劃設部份街道進行設置推動。時至今日,若在嘉義市的公明路、光華路仔細觀察老街屋的騎樓,亦不難發現那風格別緻的騎樓柱,仍留存了當時嘉義市街上的遊逛風景。

 

空襲嘉義:街景的戰爭記憶

在日治時期歷經數十載經營,嘉義市好不容易在台灣西部建立起蔚為指標城市的街道景觀,無奈因無情的戰爭因素而蒙受打擊。二戰末期的空襲,重創了嘉義市,最繁華的市中心幾乎毀去過半。看過戰後初期大通街景之蕭條,不禁唏噓那市街曾經傲人的繁華璀璨盡沒於戰火灰燼。

戰後嘉義市的復甦迅速,大通、二通受空襲破壞的區域,因仍具有重要消費街道的區位角色,地主們紛紛快速蓋起了新的房子重新營業。故因空襲之故,此區建築物幾乎均為戰後所建,至今仍可見一些連棟木造街屋,為此區當時常見之「販厝」建築類型。

二通在日治時期亦稱「本島人街」,顧名思義是以本島人為經營與消費主體的商業街道。戰後二通改名為「中正路」,熱鬧繁華依舊,各式山產、平原物產、戲院、市場…等,都曾是這條商業街道上熱絡交易的活力來源。然而,數十年的時代變遷,在種種內外因素衝擊之下,二通也逐漸陷入發展停滯、閒置店面不斷增加的狀態,近年雖曾推動形象商圈、造街等方案試圖振作,但均未能帶來具體成效。

 

街道上的人們:走過一條街的日常

2017年我策劃了一場街道觀察工作坊,以二通為主角,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將二通從頭到尾走一遍。在正式進行街道走讀之前,我們也讓學員先畫出並講述自己對於二通的記憶,以作為走讀之前的暖身與走讀之後的對照。全長大約兩公里的路程,我們分兩個半天走完,過程中也請學員紀錄所見,並在課程最後集體拼貼成一張街道大地圖,個別分享觀察心得之外,也開始發掘自己與街道關係的轉變。

圖:工作坊學員分享二通街道觀察心得
圖:工作坊學員分享二通街道觀察心得

二通的街道走讀經驗是相當獨特的,我將它形容為「切片式」的城市空間觀察。歷史在二通的街道上留下許多令人玩味的痕跡,猶如閱讀城市在每個不同生命階段的紀錄。走過一條街,我們穿越了城市的歷史,穿越了時代的興衰,穿越了常民的生活百貌。

所謂城市的紋理,正是如此新舊並存。香港學者郭斯恆在《我是街道觀察員—花園街的文化地景》一書中,重讀街道上那些原本看似平凡無奇的小販生活,原來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活智慧與生存技巧。這些「發現」也指出所謂的地方特色,其來源有時正是這些街道上的日常。當人們真正意識到「街道是生活的劇場」,也才能發現身為街道上主角的我們,其實也正在創造那獨一無二的生活風景。

好書推薦:《嘉義,非旅遊書》

該如何來介紹這本《嘉義,非旅遊書》呢?

讀者們看了這書名,感覺好像跟旅遊有點關係,但卻又標榜著「非」旅遊書的概念,這似乎也暗示了書寫策略中,一種反主體性的意圖。


這是一本以嘉義市的城市空間為對象,由嘉義在地的作者群,自行調查、研究、編寫、出版的一本奇書。

它該是一本不容易被歸類的書。書名雖標記了「非」旅遊書的概念,但我覺得它更是一本具有地方觀點的城市觀察指南

作者群清晰地提出對於嘉義這座城市的看法與分析,透過「嘉義生活時間轉盤」在一天中的不同時段鋪陳出九段小旅行,走進嘉義那神秘的「城中城」—九座風格特質各異的「小城市」。

非常欣喜看到這本書的出版,嘉義是個尺度感親密的小地方,但它也是個充滿了豐富紋理的有趣城市,就得看「讀者」用怎樣的觀點來「閱讀」。不論嘉義的外地人或在地人,這本書可作為連結城市空間密碼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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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嘉義,非旅遊書》
作者:江弘祺、陳勁銨、陳瑜君
出版日期:2018年6月
定價:380元

彌陀禪寺

位於嘉義市八掌溪畔的彌陀禪寺—亦稱彌陀寺,有些老一輩的嘉義人會以「阿彌陀」(註:台語)稱之—創建於清乾隆十七年(1752),是嘉義城外歷史悠久的古寺,並以「彌陀晨鐘」名列嘉義八景之一。彌陀禪寺附近溪畔曾是早期八掌溪義渡所在,透過公共資源協助民眾渡溪通行。日治時期於寺前設有鐵線橋,在目前使用的忠義橋完成之前,彌陀禪寺可說是從嘉義縣中埔鄉進出嘉義市的重要入口意象。

圖:嘉義市街實測圖(1931)上可見一通路往今日彌陀路之方向,標示「至阿彌陀寺」,推測即為今日彌陀寺。

圖1:彌陀禪寺現況(從忠義橋上拍攝)

彌陀禪寺建築曾歷經數次改建,日治末期嘉義市大力推動「眾神歸天」政策,彌陀禪寺未受波及[note]日治時期嘉義市推動「眾神歸天」政策,導致許多寺廟被廢,彌陀寺為少數未被波及的廟宇之一。可參見石萬壽著《嘉義市史蹟專輯》(1989,嘉義市政府出版)。[/note],但昭和十七年(1942)因地震與水災導致廟基崩塌,因此在地方士紳梅獅等號召之下,集資標購市中心慈濟宮等寺廟拆除後的建材,於昭和二十年(1945)完成重建。從彌陀禪寺戰後初期的老照片(圖2)可見,或因建材延用寺廟舊料,當時雖為日本殖民時期,大殿外貌仍為傳統閩南寺廟建築風格,並一直維持到民國六十二年(1973)再度改建為止。

圖2:民國三十七年(1948)的彌陀禪寺樣貌。(資料來源:《嘉義寫真》第一輯)

日治初期明治年間,彌陀禪寺亦曾因地震而損毀,直到大正二年(1913)大崗山義敏和尚來到彌陀禪寺主持重建工作、振興廟務。義敏和尚當時也在台灣南部推動許多佛寺的重建工作,除彌陀禪寺外,嘉義地區還包括了竹崎清華山德源禪寺與大林昭慶寺等。

有意思的是,與彌陀禪寺同樣繼承了臨濟宗的法脈,一樣是戰後重建,德源禪寺的建築風格非常明顯地受到日本佛教文化的影響,在大雄寶殿即採用日本寺院建築常用的的「軒唐破風」手法(註:以鋼筋混凝土仿造),有入母屋造屋頂與唐破風樣式的入口。相較之下,彌陀禪寺的建築風格則以台灣傳統寺廟建築的宮殿樣式為主。

圖3:竹崎清華山德源禪寺大雄寶殿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彌陀禪寺在2009年特地聘請景觀設計師,將現有禪寺庭園重新規劃施作,整體風格仿日本「枯山水」庭園,並依台灣傳統龍虎邊風水進行設計:龍邊採律動水流,而虎邊則以平靜湖面進行佈局配置。

這些帶有寓意的「枯山水」景觀,也讓這市郊溪畔的寧靜佛寺,在歷史氛圍之外,更多添了幾分禪意。

圖 4:彌陀禪寺庭園

圖5:彌陀禪寺內庭一角

 

路上建築觀察:磁磚的聯想

嘉義市新榮路某街屋立面磁磚。
圖:嘉義市新榮路某街屋立面磁磚。

那天行經嘉義市的新榮路,瞥見某街屋建築陽台立面上的磁磚,似乎長得跟一般的磁磚不太一樣。

有別於一般花紋圖案樣式統一的磁磚,這陽台立面貼的「三吋六」面磚,硬是要跟別人不太一樣。磁磚上自由奔放的線條與色彩,有潑墨似的灑脫,但細究這感覺,似乎更接近美國戰後著名的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波洛克所獨創的「滴畫」風格(Jackson Pollock,1912-1956)。

波洛克的作品,是將畫布平放於地面,然後再以身體控制顏料滴落速度、位置而在畫布上進行創作,稱之「行動繪畫」,畫面構成具有強烈的動態感。

嘉義的這些磁磚,當然不是波洛克的作品,但台灣在戰後的1950、60年代,隨著美援一起進入台灣社會的,也包括了當時蔚為風潮的抽象表現主義藝術風格。是否與其他美國文化一樣,波洛克的作品也影響了當時台灣磁磚製造業的某些設計構想呢?或者,它只是台灣磁磚製造史上的神來幾筆呢?這一切的謎團,都還有待建築史的回答了。

 

手感街屋:工藝城市的建築印記

騎著腳踏車經過嘉義市興中街,偶然一瞥,急停、折返,拿起相機紀錄這朝東的街屋,與陽光交會的片刻。

牆面洗石子採仿雨淋板手法,木窗頂部與兩側有著螺旋狀的細部修飾,簡化的裝飾風格與細膩的洗石子工法,整體而言仍是1930年代以後的現代建築風格。

純粹洗石子的建築立面,在嘉義愈來愈少。今日的泥作師傅,或更習慣於塊狀材料的黏貼與安裝。

手感街屋的呈現,是屬於那個工藝城市的建築印記。

圖:興中街洗石子街屋二樓立面

圖:木造街屋面對朝陽的立面紋理

「壯遊嘉義:走一條街」街道觀察工作坊 活動筆記

這次的活動,真的就是去「走一條街」,然後老老實實地把它走完。

在嘉義市走路並不特別,特別的是如何透過走一條街道的方式來認識嘉義市。事實上,即便是在地人,都不見得會有如此以步行穿越城市的街道移動經驗。

「街道上有什麼?」作為這次工作坊的觀察提問,我們發現的是自己與這條街道的「關係」。藉由生活地圖的操作,對照在走入街道之前與走完這條街道之後,兩次記憶與空間經驗的描繪,參與者在述說自己在這條街道觀察心得的同時,也正在經驗一種街道關係的轉變。

街道並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流動的多孔性空間。在街道上我們穿越各種空間的介面,街道的邊緣不再被認知為建築的立面,而是各種空間與空間、人與空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不論是小巷內的角頭廟或老街屋、新店面,街道空間隨著時間不斷變形且相互滲透。

開始去理解「街道想對我們說什麼」是我聽到最棒的回饋。走過這一條街,我們穿越了城市的歷史,穿越了時代的興衰,穿越了常民的生活百貌。

很感謝有伙伴冠彰、小吳與學員們一起同行,共同完成這次「壯遊嘉義」的走路壯舉!走讀嘉義,我們繼續。

圖:二通走路第一站「車頭口-牛墟尾-西安宮」(攝影:小吳)

圖:二通富山旅社舊建築(攝影:小吳)

圖:建國二村的走路終點

圖:學員薏潔分享二通觀察心得

圖:學員姵君地圖繪製心得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