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絲路到思路:嘉義市現代化發展的文化路徑

西元1906年嘉義梅山大地震之後,嘉義市即刻啟動了龐大的「市區改正」計畫,那是一個是把嘉義市從清代舊城帶往現代化城市發展的關鍵過程,今日嘉義市的城市空間性格,多少也奠基在那百年前所擘畫的城市藍圖。舊城的紋理隱沒在棋盤式街道中,但也有機地自我調整、適應城市不同的空間邏輯,城市的發展史,永恆地存在新舊之間的競爭與合作。

近年嘉義市由公部門帶頭推動的「文化新絲路」,沿著兩條鐵路(縱貫線與阿里山林鐵),在舊市區的外圍,包括美術館、文創園區、嘉義車站、車庫園區、製材所、北門驛、舊監獄、嘉義公園等地點,串連出一條對嘉義市而言具有獨特歷史意義的文化路徑,檢視這條路徑上被盤點、標記的建築與場域,恰是嘉義市百年來走過現代化城市發展的重要見證。

時至今日,許多早期的「現代化」建設已成為集體記憶的一部份,或融入城市空間成為隱藏的脈絡,更積極地則是重新與現代生活發生「新的關係」。這些「關係」正在重新定義與建構,藉由針對這條路徑上「現代化」空間發展歷程的探索,我們回頭來看看在嘉義市現代化發展過程中,曾留下哪些足跡。

展望諸羅城:陳澄波的現代體驗

陳澄波畫作《展望諸羅城》(1934)

畫家陳澄波在他一幅以鳥瞰角度描繪嘉義市的作品《展望諸羅城》(1934,嘉義市立美術館典藏)中,呈現了他當時眼中所見的嘉義市:在猶如框景的樹林中望去的城市風貌,郊區的農田旁是已設置電線桿的筆直道路,市區散佈著在一片綠意中層次起伏的樓房,而遠方冒著煙的三根煙囪更吸引了畫面的視覺重心。

在素描草稿中寫下「展望諸羅城」這幾個字的畫家,刻意使用了嘉義在清代「諸羅城」的舊地名,展望未來的同時,他也試圖標記城市轉變的歷史基底。陳澄波所描繪的這三根煙囪,經比對舊地圖可推測應分別是專賣局嘉義支局的製酒工場、煉瓦會社與電燈會社所設置的煙囪,佇立在嘉義市區西側,是當時城市最高聳醒目的地標。

而佔據畫作整個畫面將近三分之二面積的樹木與植物,一向是陳澄波經常使用在構圖的表現主題,但或許跟今日城市景觀有所不同的,是當時嘉義市區街道住宅確實遍植許多樹木,在許多嘉義市的街景老照片中亦可見。畫家筆下生機昂然的樹木,奔放的自然活力,或有投射城市觀察的樂觀心境,但也帶有從歷史(自然)窺看現代化(工業)的強烈衝擊感。

生於日治時期之始的1895年,陳澄波的人生經歷也見證了嘉義市從舊時代轉向現代化城市發展的所有關鍵時刻。1930年代的嘉義市,正是邁向市制,城市快速發展的年代。二十世紀初大地震後進行的市區改正、各類型工場的建設、產業的蓬勃發展,工商業繁盛的景象,短短二十年間嘉義市地景劇烈改造。對於目睹一切過程,且具有敏感度的藝術家而言,在內心衝擊的真實感受,或許正如《嘉義市制五週年紀念誌》(1935)一書刊頭玉山淵所提「撲昔而思今,有隔世之感」的喟嘆。

與《展望諸羅城》創作時期相近,且特別回應了嘉義市的時代滄桑與改變,陳澄波在《嘉義市制五週年紀念誌》書中對於嘉義市的藝術發展現況提出以下評論:「嘉義市和二十年前相比有明顯的進步,舊建築幾乎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城市發展相對應的建築。對藝術家而言,舊建築日漸減少是一件可悲的事,但對建築家來說應該會誇讚這是時代的進步。」畫家對於城市風貌的改變或有擔憂,但另一方面對於當時朝向「裝飾煉瓦時代」的建築風格與具有美感的街道景觀,他也認同是藝術與城市進步的彰顯。

《展望諸羅城》呼應了陳澄波從《嘉義街外》以來,對於嘉義市大規模改造的現代化感受,帶有樂觀的期許,也帶有見證者對時代變遷的敏銳思索。

摩登時代:新絲路的歷史紋理

1930年代現代主義潮流正襲捲世界,回應福特汽車公司獲得大成功的工廠生產線制度,卓別林在1936的默片作品《摩登時代》,批判了異化的勞資狀態,與此同時,具有「現代化」象徵的「摩登」(Modern)概念開始廣泛地進入到各個發展中國家的社會體系。

嘉義驛—全島第一摩登車站, 《台灣鐵道旅行案內》(1935)

嘉義市進入「摩登時代」的標記,1933年嘉義車站新建築的落成啟用有重要代表性。作為全島第一個採現代主義風格設計的車站建築,嘉義車站在1935年出版的《台灣鐵道旅行案內》介紹中,擁有「全島第一摩登」的稱號。有別於當時全島大多數車站的西洋歷史式樣建築風格,嘉義車站帶有折衷思考的裝飾部位已減量許多,整體建築採幾何量體設計,以最時尚的磁磚取代紅磚成為主要的立面材料,建築結構採當時最新式同時也具有現代特徵的鋼筋混凝土與鋼骨構造方式興建,步入那屋頂大跨距且挑高的大廳,昭告新式現代化車站時代的來臨。

1930年市制的嘉義市,其城市發展的核心在於打造平原地區的商業中心,並連結周邊物產擴展工業,而最具城市行銷特質的策略,則是突顯嘉義市作為阿里山登山口入口都市的獨特區位。因此市役所就在當時的中央噴水池內,設置一座非常具有「摩登」色彩的霓虹燈塔,以巨大的「新高阿里山登山口」霓虹燈字體,閃爍在嘉義市的夜景中,昭告出「登山口之都」的獨特定位。

兼具客貨運機能的阿里山森林鐵路,頻繁地在嘉義市與阿里山之間穿梭,連結了嘉義市的山林產業動脈,也帶動了沿著鐵路周邊發展的製材產業聚落最繁華的黃金年代。日治時期的紀錄片《南進臺灣》拍攝到1930年代嘉義市的珍貴歷史畫面中,除了著名的「新高阿里山登山口」霓虹塔之外,大部分就是營林貯木池(杉池)當時堆滿材木的盛況,旁白中描述嘉義作為阿里山木材的集散地,論製材設備規模與產能,無疑是「東洋第一製材所」。整個日治時期的製材產業,一如當地「檜町」名稱所傳達,含括營林所、製材工廠、貯木池、宿舍區,在林鐵與今日林森路的道路旁,都遍布了相關的製材工廠與材木店,形成一個充滿木材氛圍的產業聚落。

結合了車站鐵道貨物運輸的地利之便,緊鄰嘉義驛的土地成為良好的工業發展基地,包括在專賣制度(1922)下獲得國家保障的專賣局酒工場、煉瓦工場、電燈會社、內外食品會社嘉義工場等產業的聚集,讓此區一直是車站附近發展最旺盛的工業重地。酒工場所生產的酒精與糖蜜酒所使用的原料主要來自嘉義市鄰近的糖廠,仰賴糖鐵輸運,所製造的工業產品也帶動龐大的貨運需求。而對面原本是台灣煉瓦會社嘉義工場,運作至1936年才遷移改為專賣局嘉義支局,而包括專賣支局建築本體以及廠區內1930年代以後所興建的建築物,也都可見現代主義風格的影響。

最後是位於城外郊區山下町的台南刑務所嘉義支監(1922),放射狀配置的建築規劃,來自明治時期日本技師到歐美學習而來並加以改造的監獄型態,透過中央走道、空中巡邏道等手法,強化控制管理,以達身體規訓之效。監獄內部不僅處理拘禁懲罰,也是具有生產力的「工場」,作為與社會隔離的「微社會」,監獄與緊鄰的宿舍區共同建構了一個位於城郊、封閉且自成一格的異質地景。

新思路的考驗:發展停滯與再生契機

當「摩登時代」列入史冊,那些標榜「現代化」的成就也終有成為記憶的一天。陳澄波《展望諸羅城》畫中的三根煙囪俱已消失在諸羅城的天際線:酒工場結束運作遷移至民雄,煉瓦會社僅餘地名(磚磘里),電燈會社已改為台電變電所,曾經忙碌緊湊,生產線遍布、擠滿待運送貨物的工業地景停在了歷史的某個點上,猶如嘎然而止的樂曲演奏。

往昔製材重鎮的檜町聚落,隨著1963年阿里山停止官方伐木,產業大環境條件改變,嘉義市的木材業已逐漸蕭條,杉池也被填平興建文化中心。1982年阿里山公路通車,林鐵的交通運輸角色不再具有唯一性,糖鐵北港線也在同年停駛,許多時代因素的衝擊,讓嘉義市自1930年代以來最具城市象徵與發展動力來源的產業均遭遇停滯或重挫。

砍掉重練?面對閒置的廠房、不再有產能的工業區,連原本在城市外圍郊區,但隨著都市發展逐漸被包進市中心區的原台南刑務所嘉義支監,也在1994年監獄遷移至鹿草後,面臨拆除更新的狀況;此外,1993年阿里山林鐵北門修理工場發生火災,也曾有地方意見要求拆除嘉義至竹崎段的鐵路。

走到二十世紀末的嘉義市,過往城市發展所留下閒置與低度利用的空間成為課題,更一度被視為包袱。但也大約在2000年左右開始,閒置的工業遺產重新被看見,也伴隨各地舊建築保存議題的發酵,這些嘉義市自1906年市區改正後啟動的現代化過程,經過數十年經營累積的成果,歷經歲月滄桑,再從被鄙視的落伍、過時的發展垃圾堆中重新拾起,轉換身份成為「摩登時代」的文明遺產,重新回到城市發展動力的行列。

酒工場成為文創園區,對面的專賣局嘉義支局成為市定古蹟,並再利用成為市立美術館;檜町的製材所與周邊建築如北門驛等,多已登錄為歷史建築或古蹟,朝向林業文化園區開發;嘉義支監更因其獨特性與唯一性,成為全國唯一的監獄國定古蹟。因緣際會,嘉義市這些一度曾經因閒置或荒廢而失去作用的歷史場域,如今俱已成為嘉義市邁向都市再生的重要基地,也各以不同特質帶動鄰近街區發展。 嘉義市的這條「文化新絲路」,指向「現代化」一百年後的城市轉型,並挑戰了或許是一百年前無法理解的城市發展想像—「現代化本身成為了歷史遺產」。這是時間所擁有的魔力,也是剷除式的更新永遠所無法達成的情境。從時間的角度來看,城市的發展或許更像是空間中細微穿梭的織理,指認與辨識出這些細膩的交集,我們或可在當中發現新價值得以開創的著力點,並找到地方得以依循前進的自我道路。

(原文發表於《回歸線》雜誌第4期,2021年9月,嘉義市立美術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