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關於嘉義的戲院記憶

幾年前在撰寫《嘉義老戲院》的文章時,蒐集了一些網路上讀到與嘉義老戲院相關的文章,作者們透過書寫分享了他們的嘉義記憶,特別是與戲院相關的部分,對於無緣親賭老戲院的我們來說,這些文字提供我們對於那個繁華嘉義戲院時代的場景想像。

這裡我們介紹其中三篇,推薦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讀,包括吳桂蓉的〈嘉義羅山戲院〉(2005)、王金丁的〈秋陽〉,以及一篇電影學者葉月瑜(嘉義人)的專訪〈台灣-香港的電影路 專訪華語電影學者葉月瑜〉(2008,放映週報176期)。


〈嘉義羅山戲院〉(吳桂蓉)

作者:吳桂蓉(2005020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全文轉引自「文化新村」部落格)

60年代,家住嘉義市文化路頭的小眷村中,飯有得吃,新衣沒得穿,但電影著實看了不少。

路那頭,中央噴水池邊的嘉義戲院,是大夥心中最正點的電影院。李麗華、鍾情、林黛、樂蒂‧‧,個個風華絕代,引人入迷,就算勒著肚皮也要趕場電影。

進場時,媽媽總不忘叮嚀弟弟們盡量矮化,可以少買一張票,而爸爸似乎永遠和電影扯不上關係,他老是拎個包包,一個月難得回家兩趟。

一個午后,電影散場,回家路上下起雨來,媽媽摟著我們姊弟三人(小弟還沒出生)躲在騎樓下,那驚人的雨勢,歷歷如前。

崇文國小正門,叫什麼路真的記不起來了。

它筆直通過民族路,到中正路間,有國民戲院和羅山戲院,小學時代,有沉重的升學壓力,惡補的夢魘猶擋不住濃濃的戲癮,眷村孩子聯手打起看霸王戲的主意來。

楊媽媽在羅山戲院收票,劉媽媽在國民戲院把關,後者老演出歌仔戲或歌舞團,不對小毛頭的胃口,羅山戲院就成了最大的覬覦。

楊媽媽住在我家後排斜對面,有些交情,加上她心腸軟,我們屢屢得逞,雖然她總是繃著一張瘦瘦尖尖的臉,不耐煩地用手一揮,我們就如獲聖旨般溜進戲院,楊媽媽頓時成了我們的觀世音菩薩。

運氣不好,老闆也有來站台的時候,懊惱中,我們再三逡巡,實在絕了路,只好乖乖繞到戲院另一側,大夥踮著腳,擠在路旁防空洞上一個桌面大的水泥塊上,還不忘友愛地扶持著,隔著不寬的街道,從戲院氣窗豎開著的木條窗縫中,遙遙窺見劇情起伏,或許正好是某部電影的下集吧!要不,大夥為何要如此執著巴望呢?

清貧的歲月裏,電影豐富了我們的童年。記憶中,那小小的、樸素的羅山戲院始終為我們開著美麗的窗………

〈秋陽〉(王金丁)

作者:王金丁

王金丁的〈秋陽〉是一篇背景似設定為戰後1950、60年代嘉義市的短篇小說,描述市井小民與老醫師的互動,也帶出一個街坊的生活氣息。原文筆者最早看到為2009年發表,現在香港的大紀元時報網站上分為 兩篇。

〈秋陽〉似乎只發表在網路(大紀元時報)上,為短篇小說的形式,但讀到「米市街」(今成仁街)、「蘭井街」與「羅山戲院」,可讀出作者與嘉義深厚的地緣關係,小說氛圍也讓我想起讀文心(許炳成)的〈諸羅城之戀〉。文中的一段文字,恰展現了作者對嘉義市老戲院地理位置與周邊環境的理解:

他順著米市街道走,拐進蘭井街時,街口山產店店招上貼著的「鳳鳴歌舞劇團」的廣告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戲班都走了一個多月了,廣告紙上王寶釧穿著寒衣的扮相仍然讓阿柱仔心裏會心一笑;那晚收了市,關了店門,妻子差他去書苑街尾的麵舖買麵條,他扛著一袋麵條從麵舖出來時,看到月亮還掛在槐樹梢頭,轉過街角,一陣秋風穿過巷口刺上他的臉頰,寒意讓他想起了羅山戲院前那賣米糕粥的攤子,縮著頭,三步兩步就到了戲院。(節錄自〈秋陽〉)

老嘉義一定知道的「羅山米糕」在這裡變成米糕粥,羅山戲院雖早已不存,但原本戲院斜對面的「羅山三味果汁」與「羅山鱔魚麵」(延平街)還在,大家有機會可前往品嚐道地的嘉義老滋味。

〈台灣-香港的電影路 專訪華語電影學者葉月瑜〉

葉月瑜這篇專訪(2008,放映週報176期)非常精彩,很完整地呈現了她在電影這條路上的起源與過程,其中有一大段談到她在台灣(嘉義市)成長期間的電影經驗:

問:台灣時期大部分都是看什麼片?對哪些印象深刻?

葉:我最早看韓片,因我媽媽很愛看《淚的小花》系列,那時我六、七歲吧。大概是她覺得當母親妻子很不快樂,所以經常看文藝悲劇。我媽要看電影,就得帶上我和我妹。大概到了五、六年級,我會和好友任麗娟去看爛爛的西片。離我家幾分鐘路程有二輪的羅山戲院(嘉義的舊名叫諸羅山)和國民戲院,會放英國和歐洲的B級片,多半是很無聊的性喜劇。她和我會在班上傳林青霞、甄珍、林鳳嬌的明星照,票選哪個比較美。我那時看《彩雲飛》、《海鷗飛處》,每週到書局搜購最新甄珍明星照。我小學另一個很要好的同學叫洪慶雲,每週末她爸都帶她去嘉義戲院看邵氏的武俠片,週一她就口沫橫飛的講解那部電影,像是《大刀王五》、《十四女英豪》之類的,弄得我很羨慕很忌妒,因為嘉義戲院比較遠比較貴,得有大人帶。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家老是有中影的贈票,大概是我爸的麻將友是中影嘉義戲院的會計之類的。每次一有中影的電影,我們全家就一定會去看,嘉義戲院是中影從日本人接收過來的財產,位於中山路旁,也就是日據時代的一條通,老一輩嘉義人叫大通,台語發音。有次露營完,很累,隔壁唸高中的小葉姊姊帶我和妹妹去專映首輪西片的遠東戲院看《大白鯊》(Jaws) ,給我很大的震撼。高中功課緊,我媽不准我看電影,有時候得騙我媽說我要去練琴,然後跟鋼琴老師串通,那時老師已經知道我沒甚麼天份,彈拉赫曼尼若夫蕭邦勉強還混的過去;彈莫札特奏鳴曲時,她說莫札特會從墳墓跳起來,惡毒的同學說我子路鼓瑟!可是鋼琴老師跟我很好,所以我要去看電影,就謊稱去老師家練琴!我每看一部電影就會作筆記,我的鋼琴老師會叫我把影評拿給她看,表示說她不是在教我做壞。那時候看的都還是美國電影,偶爾看一、兩部歐洲電影,不過對我來講很難懂,我記得《納粹狂魔》(La Caduta degli dei)當色情片在二輪戲院演,很多都被剪掉了,我根本看不懂。

我初中很愛看文藝愛情片,有些電影會看很多遍,印象最深的是《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和《漢諾瓦街》(Hanover Street)──哈里遜福特演的戰爭文藝愛情片,我覺得很好看,好像當代版的《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這些片看了兩三遍,沒錢也沒時間了,就每天騎車去看《殉情記》的電影海報,看到下片為止。《漢諾瓦街》在二輪戲院(大光明?)放時,老闆的女兒剛好是我同班同學,我就問說:有沒有辦法,你進去幫我錄整部片!她就請放映師幫我錄了兩個卡帶,之後每天晚上我睡覺前就會聽一次,聽不用錢、也很節省時間!另外一部《初戀的故事》(Jeremy) 也是從電視錄出來聽的。我發現聽電影很有趣,因為看很多遍內容都記得了,聽的時候就會開始回想,然後意猶未盡。

現在回想,電影的樣子可能沒法全記得,但歌曲和配樂還是很響亮。我還記得買到《殉情記》主題曲的黑膠唱片的興奮,每天練唱;再在琴鍵上回味。後來還以“What is Youth?”的主題曲贏了全校歌唱比賽。十幾年後,有次在美國首都舉辦的華人卡拉ok比賽,我用同樣的歌,完全無伴奏,實質的karaok,賺了五十塊美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五十年代的舊片在新都戲院重映,像《春風秋雨》 (Imitation of Life) 和《天涯何處無芳草》(Splendor in the Grass) 我都很迷。之後就很少有那樣的經驗,後來唯一的一部是王家衛的《旺角卡門》(台灣譯《熱血男兒》),我大概也看了十幾遍,是在考博士資格考時,很緊張也很苦悶。(節錄自放映週報176期

看到訪談中提到的羅山、國民、嘉義、新都、大光明的戲院,還有她在這些不同的戲院看的電影記憶,也可呼應我們在《嘉義市老戲院踏查誌》中調查到這些戲院不同的經營影片類型主題,當中特別是林森路的新都戲院,應該是我國中時最後踏入的老戲院。

讀到葉月瑜的訪談,也讓我想起一些嘉義市出身的電影人,如王耿瑜、黃文英等(2023,放映週報專訪),她們對台灣的電影發展都有非常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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