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陳雨蘭（Good Form/磨石計畫）
採訪/文字：陳世岸
日常生活中，磁磚與油漆大約是台灣人最熟悉的現代建材，但如果是在屋齡超過四十年以上的街屋，很容易在房屋的地面、牆面或樓梯，看到一種有著平滑表面，用銅條或塑膠條分隔，看得見一些大小顆粒狀石材剖面，還有著不同顏色變化的建築工法，這種方式曾經盛極一時，稱之為「磨石子」。
什麼是「磨石子」？
「磨石子」（英文：Terrazzo，日文：研ぎ出し）為源自歐洲義大利的建築工法，日治時期引進台灣後，在官方或民間建築逐漸普及。根據李乾朗老師（2022）的說法，磨石子約在1960年代達到高峰，雖然1980年代以後磨石子因種種因素逐漸式微，但這種具獨特（人造）石材質感，平滑又帶點冰冷的磨石子風格，也因為當時的普及，而成為台灣社會一般民眾相當熟悉且具有代表性的傳統建築工法。
磨石子可以使用在各種水平或垂直面，在臺灣常見的磨石子地板作法，是先在粗胚地面以銅條或塑膠條進行構圖或區塊分割，然後加入由大理石碎料（或細石）與水泥漿拌合之材料，最後再加以一連串的打磨步驟而完成的工法。此外，因施作位置、材質、構圖、色彩的不同需求，磨石子逐漸衍生出許多變化，在台灣大量運用的數十年期間，也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磨石子美學。
除了運用在建築的面層裝修之外，磨石子也廣泛使用在許多運用水泥製造的物件如扶手、家具，甚至戶外遊具如溜滑梯，都不難見到磨石子工法的各種表現。在臺灣的廟宇（特別是南部），也保留許多相當精彩的磨石子作品，讓磨石子從建築工法更進一步成為工藝創作，例如嘉義市雙忠廟的磨石子龍柱（1949年完成），即為相當經典的磨石子作品，而台南白河大仙寺更是集結磨石子工藝技術與創作作品的重要場所。
磨石計畫：一個與磨石子的約定
磨石子雖然是具有相當獨特性的工法，但隨著整體需求下降，目前老一輩仍在承接磨石子工作的師傅已相當稀有，幾乎已不再成為一般建築施工的選項。因此，當耳聞有一個年輕人在嘉義做磨石子主題的文創產業，並且正在進行相關的田野調查，覺得非常有意思。近期筆者在某講座偶然有機會進一步認識這位創作者，於是特地來到她的工作室拜訪，想多了解她對於磨石子的想法，也想探究創作者跟嘉義互動的機緣。
「Good Form」的負責人陳雨蘭來自高雄，2010年從東方技術學院的美工系（前為東方工專美工科）畢業後，到台中嶺東科技大學的視覺傳達系讀二技，因為清楚知道自己對家具與產品設計的興趣，陳雨蘭很早就走上創業這條路。成立工作室後她陸續嘗試過幾個不同的文創產品類型，但面對市場競爭與個人興趣拉扯，一度也陷入徬徨，此時一個朋友跟她說：「30歲以前要做什麼都可以，可是30歲以後要定下來。」受到朋友這段話影響，她也開始認真思考，努力尋找什麼是30歲以後，「可以安定下來做一輩子的事情」。
延續之前操作工業風產品的經驗，她發現同樣具有工業風的水泥灌模是一個蠻好入手的產品類型，材料取得方便也不需要大型機具。但產品出來一樣得面對競爭，於是，她在進一步思考「可以在水泥加入點什麼」的時候，「誤打誤撞」想到具有台灣代表性的水泥製品：磨石子。決定以磨石子為主題之後，她同時也成立了「Good Form」這個品牌，並推出「磨石計畫」，從燈具、家飾的磨石子產品開始出發。此外，透過累積市集與顧客互動的經驗，陳雨蘭意識到如何讓一般民眾能夠更了解產品製作過程的重要，於是她也設計發展出一套磨石子體驗課程，除了在工作室操作，也可以帶著工具與產品到處跑。
移居嘉義後磨石計畫的不同發展
陳雨蘭的「磨石計畫」在台中發展幾年之後，在霧峰光復新村的工作室即將到期，需要尋找新的工作室地點。她先生（從事拼貼創作）來自香港小西灣，曾在2021年台灣設計展時去過嘉義市，發覺嘉義市跟他香港的家感覺很類似，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可是要什麼東西都有！」喜歡嘉義市這種像個小鎮的感覺，加上覺得不一定非得要住在大城市，兩年多前他們從台中搬遷來到嘉義市，因緣際會找到目前的工作室（兼住家）定居下來。
來到嘉義之後，一個新的困難就是原本體驗課程的客源與接受度遇到瓶頸，於是陳雨蘭也開始自己著手撰寫企畫書，向公部門提出磨石子的田野調查計畫。原本設定的對象為街道上隨機拜訪有磨石子地板的民宅，但卻也遇到陌生拜訪經常被拒絕的難題，直到偶然在嘉義市的慈濟宮做調查，她發現廟宇是一個開放的公共空間，可以自由自在的測量拍照紀錄，因此她將田調計畫改為以廟宇為重心，預計盤點嘉義市目前約150間的廟宇，紀錄磨石子的現況。計畫自2024年執行以來，目前已完成三分之一，也透過活動號召志工一起參與盤點。
在調查廟宇磨石子的過程中，她發現同一種圖案（如蓮花）在不同廟宇表現的差異；在訪談過程中，也出現有磨石子圖案的繪師與製作磨石子的匠師兩種不同角色的存在；提供給香客使用的磨石家具有各種不同樣式，以及在磨石子中鑲嵌不同材質（如玻璃）的技法。這些發現都讓這一代的觀察紀錄者能夠看見以前的匠師其實也在嘗試不同的樣式表現或骨材的變化，這些都是她在田調過程中有趣的新發現。
看了許多廟宇的磨石子，陳雨蘭認為每個案例都有它自己獨一無二的地方，磨石計畫目前首先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的去紀錄。過往蓋廟由匠師主導，但時隔多年，現在廟方人員也不太能詮釋廟宇中圖案或語彙的意義。透過對磨石子的紀錄與研究，她希望能把斷裂的意義重新再連結起來。針對嘉義市廟宇的磨石子紀錄，陳雨蘭正籌劃將成果以獨立出版方式發行，編輯呈現上會是類似圖鑑的工具書。後續透過對廟宇公共領域資料的開放，陳雨蘭希望能喚起民宅私領域的磨石子擁有者也能一起共同參與，透過更廣泛的紀錄，建構更完整的磨石子資料庫。
磨石子的藝術修補
調查磨石子的過程，陳雨蘭也發現許多磨石子地板有破裂的情形，從創作者的角度，她提出以日本傳統的修復工藝「金繼（きんつぎ）」的方式來進行磨石子裂縫的修復，此前她已嘗試在破損的磨石子製品以金繼方式進行修復，並思考運用在廟宇建築與古蹟修復的可能性。
陳雨蘭認為每個房子都是時間的結合，正視修補後的色差，她將修補行動視為「藝術品的呈現」。為避免金粉因踩踏磨損，她也嘗試在修補時進行細部改良，讓修補後的表面得以更保持久遠。
提及古蹟修復經常討論的「修舊如舊」議題，陳雨蘭認為如果修復後裂痕還是會存在，那不如就是轉化成為它的「傷痕」。與其修復後看見一條很明顯的色差，採用藝術形式的轉化也可視為一種新舊融合，也是一種藝術的再融合。對於在古蹟中以藝術手法進行修復的目標，她覺得可以從民間廟宇慢慢進行嘗試，近期也接觸了幾間廟宇，準備開始進行她對磨石子的「金繼修復」。
重構磨石子的美學
工作室現場也看到許多陳雨蘭以各種不同材料製作出來的磨石子作品，例如加入北部朋友提供的九孔貝殼，也是對廢料再利用的嘗試；又如拿起一塊磨石子杯墊，她興致勃勃地指認如何在作品中重新構成嘉義雞肉飯，甚至連檜木也拿來挑戰，我想這已經超越了傳統磨石子的領域，但加入不同的材質的嘗試也不斷開發出新的打磨組合，讓人不禁佩服她的實驗精神！
在大量工業製造依然佔據多數人生活的現代，相對較慢的手工藝思維對於傳統工法的再發現，再引入文創領域的重新詮釋，從陳雨蘭的「磨石計畫」我們可以看見傳統工法的美學正在鑲嵌創新能量的展現。
近年許多人開始關注到台灣老房子身上的構件，如鐵花窗或立面馬賽克磁磚，對比「磨石計畫」對磨石子的重新理解與詮釋，這些觀看視角的挪動與聚焦，我想並非懷舊情緒的編造，而是看見了另一種價值的連結。從對材料、工法的探究，對色彩、線條、構圖、色塊、漸層的梳理，再到細部（Detail）質感的打磨，這些過程讓我們發現老建築留下的絕非僅止於「過去」的歷史，而是連結當代審美一連串的入口金鑰。再現構築（Tectonic）價值的磨石子，或許正在打磨它身上的灰塵，等待重新閃耀的光輝時刻。
歡迎一起加入磨石子紀錄的行列：磨石問卷按這裡
延伸閱讀：
1.李乾朗（2022）。洗出與研出－假石工藝的建築技術。雕塑研究，(28)，165-185。
2.從廟宇磨石子觀察到當代家飾設計：Good Form 創辦人陳雨蘭的磨石計畫。楊甯凱（下港女子）。上信饌玉2月電子報(2026)
3.Good Form ：臉書、網站
4.霓霓吊燈-S（2022 金點設計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