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有鹿文化編輯寄來嘉義前輩賴瑞卿的散文集《轉眼分離乍》,原來是前陣子我在他們此書的編輯過程幫了點小忙,所以有此回禮。其實第一次閱讀到賴瑞卿的文章,是很久以前一篇報紙副刊的〈寂寞道場英雄路〉,主角是嘉義市的和平柔道館,那裏也是我遙遠國中生時期的記憶,有嘉義前輩願意跟大家分享珍貴的人生故事,很是欣喜,特此推薦。
回頭在網路上找到自己多年前因為那篇〈寂寞道場英雄路〉而寫的一點感言,居然在網路上有留存,於是再把它搬回來(最早為發表在「嘉義人文之友」網站)。
「英雄,往往寂寞,道場的英雄,更寂寞。」
今天在整理一些舊資料,翻到一張數年前的剪報,應該也是嘉義人的賴瑞卿前輩所寫的一篇文章〈寂寞道場英雄路〉,對照剛好昨天傳來朱木炎、吳燕妮在世界跆拳道錦標賽雙雙落敗的消息,更是深有所感。
自古「英雄」總是寂寞的,不寂寞,就難以塑造出其「英雄」超越凡人的特質吧?現代社會的英雄則更難當了,除了扮演自身角色之外,還要滿足外界各種奇怪的無度需索。大家總是喜新厭舊,也老是只在乎媒體所在乎的那種價值觀。
「成功」的定義是什麼呢?社會上所定義的「成功」,大概是賺很多錢、很有身份地位的那種「成功」吧?但我反倒比較欣賞那種盡自己本分,把一件事做好的那種「成功」。我想這或許是為何王建民在面對記者訪問時,總是說,就是「一球一球投」、「把工作做好」這一類似乎不著邊際、毫不聳動,但事實上是十足誠懇的「態度」。一個好的媒體,對王建民「成功」的定義,或許更應該去欣賞、去發掘他在「大聯盟勝投王」、「台灣的驕傲」等成功名號背後,那個獨特的「沉默成功學」吧!
朱木炎、吳燕妮這次雖然落敗,但在輸贏之外,在這條寂寞的道場英雄路上,我們更應該肯定這些選手所付出的努力,這些努力的汗水才是沈默的價值所在。
讀賴瑞卿這篇文章,也勾起我十幾年前的回憶。國二的時候(大約1988年),也曾經去嘉義市仁愛路的「和平館」道場練過一陣很短期的柔道。當時老師父陳戊寅(1922~1994)已經半退休,實際的訓練都由師兄帶領,他只偶爾出來表演個幾招。來自日本時代的陳戊寅師父,別稱「戊寅仙」,擁有許多神秘故事,除了一身高強武藝之外,他同時也是一個相當傑出的書法家,身心並修,已達到非凡境界。
當時道場中央懸掛著一幅很大的「神」字,這是我對道場除了榻榻米地板之外的最深刻印象。當時道館還出了好幾個奧運國手,許多警界的柔道教官也都出身自和平館,當時嘉義的「和平館」聲名顯赫,可說是台灣柔道人才的搖籃。
和平館在陳戊寅師父過世之後關閉,如今已不再是道場,但每次我經過那附近,總會想起當年那種特殊的身體經驗與記憶。在摔人與被摔不到半秒的瞬間,在道場地板上隨著汗水滾翻的榻榻米氣味,同伴們此起彼落的呼喝聲,似乎又清晰迴盪在耳邊…
備註:多年以後,偶然發現到有人居然以「和平館」為主題,寫出一本很棒的論文《故事、記憶與認同──嘉義和平館之文化研究》(作者:曾奕楷),值得所有想深入這段歷史的人們,藉以重新認識這段「寂寞道場英雄路」的故事。
寂寞道場英雄路
作者:賴瑞卿(20040908 中時/人間)
英雄,往往寂寞,道場的英雄,更寂寞。
陳詩欣、朱木炎、黃志雄,在奧運揚名立萬,一時街知巷聞,但在圓夢途中,那種孤獨、寂寥和悲壯,茍非道友,難以體會。道場和球場,一字之差,氣氛全異,不管是跆拳道、柔道、空手道,都在道場鍛練比賽,不同於球場的開放、熱鬧,它封閉、肅穆,孤獨。在寂寞中鍛練,在寂寞中成長,在寂寞中落淚,在寂寞中歡呼。光榮是短暫的,鍛練是永恆的,一切回歸相濡以沫的道場,場外的掌聲,固然悅耳,惜如彗星短暫!
年輕時也曾沉迷柔道,在和平柔道館混了一兩年,雖有名師指導,惜性駑未成為高徒,什麼牌也沒拿到,終身白帶,只沾了一點點「道」味。
道場鮮少女性,每天重複基本倒法,三人一組勤練。高段的師兄,在老師指導下,學習複雜的壓制,我們這些文弱的菜鳥,只能在旁投以羨慕的眼光。當時,「和平館」是台灣武林重鎮,在恩師陳戊寅主持下,高手如雲,十幾位省運冠軍、奧運國手齊聚一堂,印象中有黃正男(柔道男)、賢德仔、鄭吉祥等超級師兄壓陣,更別提一大批即將晉升黑帶的「幼齒仔」。「嗟」「哆」「呀」,各種奇怪的嘶喊,在封閉的道館回盪,空氣中儘是汗臭、體臭和腳臭,動作再漂亮,也只有同門讚賞。累了,就坐在角落休息,腦中轉的儘是動作的講究、如何破勢,切入、蹲腰、轉身、摔出。
那是個沒有鎂光燈、沒有螢光棒、沒有辣妹、沒有啦啦隊、沒有球迷、沒有星探、也沒有插花賭采的世界,無止境的血汗演練、數不清的運動傷害,勝負決於瞬間。在金牌夢圓之前,國人但知陳金鋒、曹錦輝,幾人識得陳詩欣、朱木炎?陳詩欣曾自我放逐三年,體會場外人生。幸運的她,及時找到自我,一個翻身更上層樓,可有誰悲憫那個浪蕩街頭的烈火青春,那段追尋人生道路的徬徨?那個非勝即負、不許失敗的擂台,真能安身立命?恐是道友們永遠的疑惑。
即使有朱木炎的無影腳、陳金鋒的巨棒,如果生不逢時,成功的滋味,未必就甜美。君不見亞洲鐵人楊傳廣在羅馬世運,十項全能勇奪銀牌,在田徑場上睥睨群雄,國際上也家喻戶曉,但返國定居,失意多過得意。萬華夜市賣藥的大力士,多的是叱?風雲的舉重選手;當年掀起少棒旋風的紅葉隊,固然領一時風騷,但結局大多窮困抑鬱,有營養不良早逝,有棲身工友卑微謀生,球場輝煌憑誰訴,只宜在米酒下肚、微醺酣暢時,在煙霧中向老友傾吐。
記得幼時,嘉義西市有一肉攤,老闆相當帥氣,人稱「水生仔」,另有一響亮的綽號叫「破矸仔」。據說年輕時是出色的打擊手,曾在嘉義棒球場出賽,一次擊出一支全壘打,擊破球場角落邊的矸子,從此聲名大譟。在那個人人風靡野球的年代,年輕的「水生仔」,想必也有意氣風發的時候,只是時代的轉變未如人意,隨後台灣改朝換代,野球雖已正名為棒球,但仍帶有殖民地的原罪,在新的時代已經失寵。球員各回本業,山仔頂球場不再歡聲雷動,野草爬上看台,蘆葦青蕨漸比人高,當年盛況空留回憶。肉攤上手起刀落的巨棒,在剁剁砧板聲中,回味的,又豈只那圓圓的一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