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許雪謹、李英哲
採訪：林怡秀、陳冠彰、陳世岸
撰文：陳世岸
2022年筆者在嘉義市立美術館《位移的凝視》展覽裡，第一次看到藝術家李錦繡（1953～2003）的黑色團塊系列作品，深受畫面震撼，也才知道原來嘉義市有這麼一位優秀的女性藝術家，但可惜多數人對她的認識十分有限。
在因緣際會之下，藉由嘉義市立美術館籌劃李錦繡的影像拍攝，才知道李錦繡與嘉義市一間「北興幼兒園」有著密切關係，而碰巧這間幼兒園的經營者全家人也在民雄打造了一間相當受歡迎，而且是由老屋改造而成的餐廳，其內部空間新舊融合、藝術風格獨具，之前也曾慕名去拜訪過幾次。 發現這些有意思的連結也讓人更好奇，於是我們特地前往這間北興幼兒園拜訪園長許雪謹與她的先生李英哲（李錦繡的弟弟，北興幼兒園經營者與教師），想瞭解藝術家李錦繡與北興幼兒園之間，曾有過哪些互動？又留下哪些藝術實踐的足跡？
海口寮的幼兒園
北興幼兒園位於嘉義市的海口寮路，「海口寮」是日治時期由雲林海邊一帶搬遷到嘉義市的移民所建立的聚落，自幼成長於海口寮的許雪謹，有許多小時候在村莊生活的美好回憶，對她而言這個村落猶如「世外桃源」，而且是一個「可以一輩子住在這裡」的地方。許雪謹小時候的夢想，在機緣之下透過在故鄉創辦北興幼兒園[1]（1982年成立托兒所）而得以實現。
許雪謹的先生李英哲是藝術家李錦繡的弟弟，姊弟感情非常好。在北興幼兒園草創階段，當時李錦繡已從師大美術系畢業，在學校教書的同時也一邊準備到法國留學。李錦繡在出國前來到北興幼兒園，帶著她自己的小孩與許雪謹哥哥的小孩們一起畫圖，也開啟日後李錦繡投入北興幼兒園兒童藝術教育的契機。 由於當時幼兒園的教育體系在臺灣仍未普及，李錦繡在法國唸書時經常寫信鼓勵許雪謹，並分享歐美國家的教育資訊。許雪謹談到早期幼兒園資源很少，童書不多且普遍是外國的童話故事，李錦繡留學期間幾次回來，協助在幼兒園牆面繪圖，強化空間氛圍。此外，當時買遊具很困難，李錦繡還自己翻模製作一個大型的火車遊具提供給幼兒園小朋友遊戲使用。
1986年自法國返國後移居到台南的李錦繡，除了在大學教書，也經常在週末搭火車回嘉義，返家探望父母之外，也會到北興幼兒園協助教學工作。
北興幼兒園就是李錦繡的大畫布
「她一直在創造環境！」回顧往事，許雪謹有感而發，她意識到李錦繡不只是在教畫畫而已，整個北興幼兒園就是她的大畫布，「一磚一瓦、牆壁…任何地方、所有的東西她都在畫！」許雪謹說。
對於幼兒園的戶外環境，李錦繡也提醒應該保留適當比例的綠地，不要全部都水泥化。幼兒園的戶外廣場有一處小朋友可以自己種花種菜的「迷宮花園」，就是當年李錦繡帶著大家一起鋪磚打造而成，某年暑假，甚至與小朋友一起打造了一棟樹屋。
當幼兒園隔壁蓋起樓房，李錦繡也跟建商協調使用戶外牆面，將剩餘建材的磁磚打碎，再拼貼黏著於牆面上。過程中因為花了長時間施作才慢慢陸續成形，因此也變成一面小朋友口中說的「會長大的牆」。而在這面牆的正對面還有一面「比薩牆」，是在方形的鐵框中，以鐵網強化灌入水泥後，再填入各種有趣的材料，製作成一片一片的水泥板，最後再組裝於牆面而成。這面「比薩牆」不止可以看、可以摸還可以玩，非常受到小朋友歡迎。
在幼兒園的室內空間中，也有許多由李錦繡創作或指導工人施作完成的作品。如室內一面灰色的水泥粉刷樸素牆面、類似船艙設施的圓窗、洗手台上方特殊紋理的磚塊排列、以鐵件構成的窗戶等，過程中也都有李錦繡的參與。
在幼兒園的走廊可見以不同造型鐵件切割、焊接而成的作品，李英哲說明這些大多是利用幼兒園當時拆屋改建剩餘的鐵件廢料，隨機變化製作而成。其中許多鐵條都呈現扭曲形狀，李英哲補充這些鐵件創作也展現出李錦繡對於線條的運用，是利用廢鐵完成的即興創作，但也有李錦繡的創作思路。
李錦繡在幼兒園的教學，除了平面繪畫，也操作立體、半立體的許多教案，非常豐富多變。許雪謹還記得當時連家長都好奇說：「怎麼老師教學內容都沒有重複？」我們在幼兒園翻閱許多李錦繡當時設計的教案，以及部分保留下來的學生作品，很明顯可以感受到李錦繡除了投入相當多時間、資源之外，也看到她對於兒童藝術教育的巨大熱情，才會產出如此豐富的累積。
「她在教，我覺得材料的應用很廣」，許雪謹注意到李錦繡很會善用自己遇到的各種東西作為給小朋友創作的素材，如利用廢棄的印章重複蓋印、在砂紙上作畫…等各種意想不到的創作方式，她也撿拾印刷廠的廢料、貼紙、雜誌…等去讓小朋友進行各種創作，許雪謹笑稱李錦繡是「點子王」。 李英哲說，李錦繡設計這些教案不只是憑空想像，也會自己先去畫、去試做，來確認教案的可行性。看到當時李錦繡帶學生操作的鐵絲作品，他指出李錦繡是引導小朋友從線條轉化為半立體作品，其實是一連串嘗試的過程，藉由不斷的嘗試發展出自己的創作。他認為李錦繡是在教小孩一個重要的「變通」概念，就是東西不一定是固定的模式，還有很多不同方式可以去呈現自己的想法。
幼兒園裡的畫室：我們都是從四開開始的
回憶起姊姊的個性，李英哲描述李錦繡「是一個低調的人，她不喜歡太張揚自己」，但其實李錦繡小時候常會被長輩說她很「雞婆」，但他認為那其實就是一種「熱情」的展現，這種熱情也表現在她對家人、朋友的關心，以及投入幼兒園藝術教育的最大動力來源。
李錦繡在家族的角色就像一個帶隊的大姐姐，也因為她的熱情投入，影響了身邊的家人，也影響了北興幼兒園，許雪謹說：「我們也被刺激了！」因此，北興幼兒園不是美術班，但幾乎每天都在畫畫，也放膽讓小孩去嘗試許多不同工具，大人眼中看起來很危險的大剪刀，這裡的小朋友都很擅長操作。在外界眼中，北興幼兒園的孩子經常都在玩土、玩沙、畫圖，在當時的幼兒園也是獨樹一格。
幼兒園內還保留李錦繡當年教學的「畫室」，裡面有兩張明顯經歷過無數堂繪畫課所造就「色彩豐富」的大木桌，以及四周櫥櫃堆放的許多畫具與教學材料，都是空間創作痕跡的見證。李錦繡的教案中有很多引導小朋友投入創作的獨特方法，她也曾說自己「就是要教那些不敢畫、不會畫的小朋友」，許雪謹認為那就是李錦繡的信念。對於那些因為怕自己畫得不好而害怕畫圖，或怕髒、怕危險而不敢嘗試的小朋友，透過「玩」讓小朋友很自然而然地去完成創作，藉此克服對繪畫、創作的恐懼。
李錦繡也會讓幼兒園小朋友畫很大張的圖，並且不去限制他們創作的慾望，若有需要就從四開再一直黏貼將畫紙加寬、加長，李英哲戲稱「隔天來，發現奇怪畫紙怎麼變大了！」在這種自由揮灑的環境與氛圍裡，小朋友的創作不僅沒有挫折感，還會覺得有成就感。
又例如當創作主題是「沙坑」的時候，使用的方式不是畫出沙子，而是直接在畫紙上塗白膠，再拿去幼兒園戶外的沙坑埋起來，完成後就是一張有真實沙子質感的沙坑畫作。「你單一使用一個素材的時候，你就不會變通，你要素材多、看得多，以後才會有變通」，李英哲說。 「我們這個幼兒園跟其他幼兒園不同的地方，就是因為有李錦繡老師，所以我們才有這些資源，如果沒有一個姊姊這麼投入這個藝術教育，它不會有這種東西」，李英哲認為幼兒園裡的這間畫室「展示李錦繡老師對材料的運用跟美術教育的熱誠」。
幼兒園的藝術實踐
北興幼兒園在兒童藝術教育深耕多年，累積厚實能量，不僅舉辦各種人文藝術主題營隊，也曾在嘉義市連續六年舉辦兒童藝術日的大型活動，當中都有李錦繡參與的足跡。有別於一般藝術家普遍會將主要時間投入自己的創作，李錦繡卻相當投入兒童藝術教育的領域，對此許雪謹覺得是因為在這些投入的過程中「她很快樂」。
北興幼兒園努力營造的環境，許雪謹認為它就是一種垂手可得的「生活美學」，而且要讓孩子「玩得夠」，熟悉各種材料，才不會太早定型。採訪過程中，從幼兒園的空間到豐富有趣的教案，讓人很鮮明地感受到對於藝術的想像力，一直在空間裡擴散，李錦繡的藝術實踐在北興幼兒園猶如播下種籽，涵養了一個藝術環境的營造。 李錦繡的弟弟李英哲除了投入幼兒園的經營與教學，也在幼保系擔任美學課程教師，透過自身美學經驗，不僅培養學生也培訓老師。在訪談過程中，李英哲很自豪地說自己是「姊姊的傳承人」，那背後應不僅是家人深厚的記憶與情感，更是李錦繡一生對於藝術的熱情投入，依然在北興幼兒園的每個角落持續生根、萌芽、成長。
（原文發表於《回歸線》雜誌第12期，〈在藝術教育中播下創造與實踐的種籽：李錦繡與北興幼兒園〉，2025年6月出版，嘉義市立美術館發行）
[1] 早期幼稚園與托兒所於幼托整合後統一名稱為「幼兒園」，為避免名詞混亂故本文統一使用「幼兒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