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走在嘉義市中央噴水附近的國華街，可注意合作金庫銀行的牆壁上鑲嵌著一幅複製的油畫，這幅畫作是畫家陳澄波於1935年所繪製的《琳瑯山閣》。更精確地說，圖中繪製的場景主題與寫生地點是位於「琳瑯山閣」外被稱為「逸園」的庭園，琳瑯山閣是當時嘉義市最著名的藝文沙龍，而這間銀行所在地正是琳瑯山閣故址。
琳瑯山閣與逸園
在歷史小說《陳澄波密碼》書中，引發一連串調查的關鍵畫作，也是這幅《琳瑯山閣》。「琳瑯山閣」原為嘉義市著名人物張李德和（1893～1972）的書房雅號，位於張李德和的丈夫即張錦燦醫師所開設的「諸峰醫院」樓上。
諸峰醫院位於清代嘉義城外西北側，靠近舊稱「桃仔尾」的中央噴水圓環，醫院所在地據說曾是清代軍隊的演武廳。諸峰醫院最早創設於台南後壁菁寮，1921年搬遷至嘉義市後創建「琳瑯山閣」與「逸園」，也是張李德和開始走出家庭步入公眾社會的活躍時代，琳瑯山閣更化身成為嘉義地區藝文界人士交流聚會的「沙龍」。
作為婦產科專業醫師的張錦燦，1931年起在諸峰醫院成立「產婆講習所」，聚集一批在地講師共同培育專業接生人才。這些在產婆講習所擔任授課講師的醫師、教師，不僅多是張醫師與張李德和的親朋好友，也幾乎都是長期在琳瑯山閣聚會的成員。
檢視琳瑯山閣的老照片，幾乎都在逸園所拍攝，顯見此庭園對張家的重要性。逸園也是張李德和創作的重要場所，1933年張李德和以膠彩畫《庭前所見》入選臺展，主題與所繪景物就在逸園，這座由主人細心營造的美麗庭園，猶如張李德和的畫室。
畫家陳澄波在日治時期就經常出入琳瑯山閣，並以逸園為主題創作《琳瑯山閣》畫作贈與張家，更是張李德和二女兒的證婚人，見證彼此深厚交情。無奈此畫因二二八事件陳澄波遭難，而導致長期被誤認已遭銷毀，直到1994年才得知仍由張家後代妥善保存。 張李德和在逸園經營數十載，修身養性、接待賓客之外，戰後也曾出版《羅山逸園石譜集》（1957）分享庭園奇石收藏心得，直到1965年張家離開嘉義前，也特地將逸園中的物件轉贈予嘉義市「世界紅卍字會」並留存至今，見證琳瑯山閣與逸園曾經的在地故事。
張李德和的嘉義足跡
上池醫院
生於1893年的張李德和，曾在家鄉雲林西螺受過完整的漢文啟蒙教育，詩詞涵養深厚，並為西螺詩社「菼社」成員，鍾情於漢文詩詞的創作脈絡與因此結交的同好也深深影響她的人生。在一張1936年拍攝的菼社第十七回總會紀念照片中，張李德和親自出席參與詩社活動，而這張照片拍攝地點標註為「諸羅檨圃故趾」，也是黃文陶醫師的上池醫院所在地之舊名。
黃文陶醫師的上池醫院最早就是創設於西螺，他也是菼社的發起人。黃文陶醫師留日返台後，上池醫院於1933年搬遷至嘉義市重新開業，行醫同時也持續他的漢文詩詞興趣，並將書房命名為「靜香書室」。黃文陶醫師與嘉義當地文人雅士互動密切，且基於西螺與詩社的人際網絡，他當然也是張李德和琳瑯山閣的常客。上池醫院戰後拆除改為雙忠市場，黃文陶醫師的外孫廖日京教授曾拍攝紀錄了上池醫院建築拆除前的最後樣貌，見證這段詩社的歷史。
壺仙花果園
日治時期仍有許多受漢文教育的地方仕紳與文人雅士，基於文化認同與個人價值成立各種以延續漢文傳統為宗旨的私塾，採私人庭園方式進行講課交流更蔚為風潮，其中嘉義市的賴雨若律師可說開風氣之先。1926年他於自宅旁庭園闢建「壺仙花果園」，很快成為在地藝文界重要交流場所，同時他也推動成立「壺仙義塾」以免費教學推廣漢文教育，而張李德和亦是受邀的義塾講師之一，壺仙花果園的運作模式或也間接影響她日後設立琳瑯山閣與逸園。
壺仙義塾戰後改以「壺仙花果園修養會」運作，今日在嘉義公園孔廟旁的「尊師亭」，即壺仙花果園修養會成員共同捐贈設立以紀念賴雨若，亭內可見賴雨若所作詩詞。賴雨若故居與壺仙花果園曾改為壺仙幼稚園運作，於1976年停辦後閒置多年，庭園樹木一度長成茂密森林，2025年因後代將土地出售而拆除，日後規劃設立賴雨若紀念館。
嘉義公學校
張李德和十八歲時已在公學校擔任教師，並曾於嘉義公學校（今嘉義市崇文國小）任教三年（1912～1914），曾教過的學生即包括畫家陳澄波。兩人名義上雖為師生，但其實陳澄波與張李德和年齡上僅差兩歲，但陳澄波較晚入學，公學校畢業時已十八歲。
張李德和在1963年製作的一本相片冊中，曾特別就《琳瑯山閣》一圖，親筆寫下一段文字，回顧她與陳澄波的關係：「澄波氏小時是余所持授學生，後來往東京讀美術學校，在校二年生時，入選帝國大學美術展，誠大才生也。此圖乃琳瑯山閣逸園澹亭前寫生之作品，余四十一年齡時寫。光復當時為祖國犧牲矣，惜哉。」[1]睹圖思人，始自公學校的師生緣份與長期互動往來，陳澄波的藝術才華張李德和自然知之甚明，「為祖國犧牲」的惋惜感嘆，實為一大諷刺。
襟山園林
張李德和在嘉義公學校教學三年的期間，認識了一位與她同年、同樣是教授漢文的教師巫禎祥（1893～1955），恰好也是他公公張元榮的學生，兩人結為好友。當時諸峰醫院的產婆講習所課程之一，就是安排師生遠足小旅行，其課程內容就是到嘉義市郊紅毛埤參訪巫禎祥開闢的「襟山園林」。襟山園林於日治末期因興建水庫需求，大部分已遭淹沒。
巫禎祥在嘉義公學校服務期間，畫家林玉山亦曾受其指導。1933年林玉山去襟山園林拜訪老師巫禎祥時，畫了一幅以紅毛埤風景為主題的膠彩畫作《夕照》，並入選臺展。《夕照》畫作後來佚失，林玉山於一甲子後的1993年再根據當時寫生稿與記憶，重繪一副相同主題的畫作《諸羅風情》以茲紀念。1949年林玉山準備離開嘉義北上赴職，嘉義友人一起同聚歡送，並共創一張《送別圖》相贈，同行者中除巫禎祥外，張李德和也以其字「連玉」題詞落款，顯見彼此情誼。
嘉義公會堂
今日嘉義市中正公園即日治時期嘉義公會堂所在，此地距離張李德和住家諸峰醫院相當近。公會堂的功能十分多元，除了最常使用的演講集會外，也是嘉義市舉辦畫展的重要場所。張李德和一張在公會堂演講的老照片，則是二戰期間受軍國主義影響，地方婦女意見領袖配合動員而進行的公開活動。 但公會堂與張李德和最特殊的關係，應是1934年於嘉義市舉辦的「全島詩人大會」，全島各詩社動員兩百多位詩人群聚嘉義公會堂，可說是日治時期最具規模的漢學組織集會。當時大會由「嘉社」主辦，詩會主題以阿里山為題，並招待全島詩人搭乘林鐵火車上阿里山遊覽。嘉義公會堂在戰後更名為「中山堂」，並曾以「康樂暮鼓」列入嘉義八景之一，之後於1989年拆除改建為中正公園。
苦竹寺與張李德和的交趾陶研究
後人對張李德和的相關研究都顯示她興趣廣泛，且往往不是蜻蜓點水，而是持續追根究底而能累積相當成果。1953年她曾自力出版一本《嘉義交趾陶》專書，呈現她對交趾陶數十年的資料蒐集與研究，可說是嘉義研究交趾陶的第一人。書中對於嘉義匠師葉王的相關研究相當完整，包括對葉王的略傳、交趾陶製作方式、原料、作品類型與特色…等，均進行相當詳盡的調查。張李德和也盤點葉王留下的作品，遺憾是原本位於嘉義市的作品皆已不存，且當中部分傑出作品曾在日治時期典藏於市立博物館，戰後卻不知去向。
書中一篇〈觀苦竹寺陶器葉王師遺品記〉，記錄了1948年張李德和與友人為了一睹葉王作品，親自拜訪水上鄉苦竹寺的過程。參觀完苦竹寺的葉王作品，張李德和認定苦竹寺的葉王作品相當精彩，是「嘉邑近處，於斯為最巨。」書中也為當時的「走讀苦竹寺葉王交趾陶」，留下一張與葉王作品的合照（題名「女史苦竹寺探勝留影」），照片中可見張李德和與同行友人林玉山、當時的嘉義市長宓汝卓等人，背景則是苦竹寺的葉王金爐作品（現稱「葉王狻猊爐頂」）。
藉張李德和此書，我們也特地前往拜訪苦竹寺，尋覓當時踏訪足跡。苦竹寺位於嘉義縣水上鄉柳子林，創建於清乾隆年間，為當地鄰近村落信仰中心。葉王作品目前於寺中保存共有三件，均已列入文資古物保存，其中狻猊爐頂已自金爐拆下獨立展示保存。據文獻記載苦竹寺曾為嘉義市西南方規模最大佛寺，歷經數度重建，現存廟貌為戰後陸續完成，不同年代建築細節保存完整，除葉王作品外，亦可見國寶匠師潘麗水彩繪與清代、日治時期文物，可一窺當時社會文化與美學脈絡。
在大仙寺遇見張李德和
張李德和詩書畫才藝均相當傑出，但其作品除了散見於書籍畫冊，在公眾環境未曾聽聞。筆者前幾年曾在關子嶺碧雲寺看過林玉山的書法作品（以「古桃城玉山道人」落款），讓人也不禁思索，是否嘉義市的文人也曾在此區域的廟宇留下作品？於是我們再度上山一訪，果然在碧雲寺也找到林玉書（字臥雲）與其女婿張長容的書法作品，顯見嘉義市具漢學素養與書法造詣的文人雅士，與嘉義市鄰近的白河地區廟宇也有互動。
離開碧雲寺，我們來到岩前的大仙寺，這座歷史悠久的重要廟宇曾在日治時期重建大雄寶殿，並在戰後因地震重建觀音寶殿，所選用建築工藝均為一時之選，堪稱「民間美術館」。不特別意料之外，我們果然在觀音寶殿內部發現由張李德和所書寫之對聯，並以磨石子材質製作，此或為張李德和現存唯一留在廟宇的墨寶。
參觀大仙寺的同時，我們也發現另一個與嘉義市有關的特別線索：觀察牆面上各種彩繪、對聯、贈匾的捐獻者，很明顯發現有高密度是當時嘉義市木材業的業者。顯然這些木都世代共同參與了大仙寺建築的重建，因緣際會在大仙寺留下當時的商號名稱與地點，成為嘉義木業發展史的時代見證。
走出琳瑯山閣
回顧張李德和的人生足跡，始自西螺私塾的漢學養成，奠定她一生人文涵養與發展路線，而嘉義則是她經營家庭，連結社會網絡，與各種人、事、物相遇的場域。當我們再檢視張李德和流傳至今的諸多寫真，不難發現她經常是畫面中的唯一女性，不論是詩社活動或琳瑯山閣的聚會，在普遍仍由男性主導的社會空間脈絡裡，張李德和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佔有一席之地。 從傳統走來，張李德和亦非典型的家庭婦女，投入詩詞創作、繪畫書寫、經營庭園與藝文沙龍…張李德和扮演的個人與公共角色是如此多樣，跨越時代也跨越身份的限制。回顧嘉義歷史上知名的女性公眾人物，張李德和並非唯一，但從琳瑯山閣出發，走出書房庭園，張李德和所留下的，是一位女性積極熱情的社會參與，也見證嘉義一個時代的人文軌跡。
（原文發表於《回歸線》雜誌第13期，2025年10月出版，嘉義市立美術館發行）
■ 延伸閱讀：
- 詩媽？藝姐？李德和！（劉星佑）
- 凝視逸園風景：陳澄波《琳瑯山閣》中的構圖傳承與情感（朱佑霖）
- 張李德和《玄風書道會資料冊》中的人與事（劉庭彰）
[1] 劉庭彰，〈張李德和《玄風書道會資料冊》中的人與事〉，《墨跡新藝媒》，網址：https://www.trendink.art（2025年10月21日檢索）。
